故乡的水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西园

　　故乡县城东门外有一条小河，别瞧它文静的样子，曲曲弯弯地流到石头城下，竟是闻名遐迩的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。小河是居民主要的饮用水源，每天，运水的小车从河埠头开始，滴滴答答洒出一条湿湿的路，通往城里大大小小茶馆的老虎灶和大户人家的庭院。用双肩担水的汉子也穿梭往返，光脚穿草鞋，一步一滑，摇摆着一副木桶。桶的内侧上口往往加一道竹圈，防止桶水外溅；有的漂一两块小木片，随波逐流，也能镇定波动、减少一路上的水量损失。河水虽然清冽适口，一桶水却不值几个钱，所以苦力们从早担到晚，无论酷暑和严寒。

　　普通老百姓舍不得花钱买河水，只是去附近的井中汲水，通常一两百步之内必有一口井，非常方便。每日井台上人流不绝，淘米洗菜、洗衣浆裳都在这里运作，家长里短、各路消息也在这里传递。井水很浅，用两庹来长的绳索系上小桶就能轻易地打到水。打水技术虽不复杂，但也需经一番练习，往往初次使用者左晃右摆总不能遥控让小桶口朝下，急得一头汗。万一系绳不牢，小桶滑落井底，麻烦就更大了，—长长的竹竿再接上长长的竹竿，末端绑上三只弯钩的锚，把井底淤泥搅起井水弄浑、数日内不能使用不说，几个小时过去往往一无所获，有时又会歪打正着，捞上来的是别人家以前落井的桶，甚至还可能钩上一只漂亮的玉手镯哩。

　　井水冬暖夏凉，夏天里，人们三三两两地用网络兜着大西瓜浸在井中，供晚上乘凉时享用，井成了公用的冰箱。井水微咸，有时微苦，还带一点青苔阴湿的霉味，人们都习以为常，甘之如饴。贪图井水的清凉，许多做活归来的壮小伙子额头沁着汗珠子，现汲现饮，好不痛快，其他人就只有羡慕的份儿，不敢一试了。

　　老祖母们喝不惯用井水沏的茶，而迷恋于“天落水”。这是由瓦房的落水筒集起的雨水，几乎家家户户的小院子的一角总有一口水缸存放着。好在老天爷经常有雨，她们烧水的瓦铫子里的水才得以为继。有时，久久不逢甘霖，缸中存水日见其少，蚊子的幼虫孑孓在水中一曲一伸地欢舞，特别显眼，此时老祖母们才怀疑起天落水的质量和纯度来。

　　孩子们上学自带一瓶凉白开水足矣，很少去买小铺子里花花绿绿的饮料“荷兰水”。路边常有店铺设置的无人管理、免费供应的义茶，茶水大缸里的茶叶虽不上档次，但茶水每日更换，倒也可口。缸边有竹杯，过往的路人、苦力自舀自饮，十分自在。饮水思源，谁不感念这家店铺的恩德，好名声遂不胫而走，远播数十里。这种所费甚微、所获甚大的实实在在的广告术，真正高明呵。

　　后来，再后来，河水不洁了，有土性怪味，用明矾淀一下泥沙、絮物后勉强可用；井水污染了，只能涮墩布、洗马桶；天落水也无人信了：家家用上了自来水，一开龙头，水哗哗流。